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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剧《意中缘》剧本唱词



京剧《意中缘》剧本唱词

角色

杨云友:旦
董其昌:小生
林天素:旦
陈继儒:小生
江怀一:老生
杨象夏:老生
妙香:旦
是空:丑
黄天监:丑

剧情

明朝,南京名士董其昌,与友陈继儒,苦于求诗画者搅扰,遂求同道江怀一,物色内助,代笔分劳。时钱塘才女杨云友,家境贫寒,尝假董其昌之名,作书画,奉养老父;福州名妓林天素,爱好笔墨,亦借陈继儒之名,题诗画扇,消磨时光。一日,董其昌、陈继儒、江怀一同游,见和尚是空店中有题名董其昌、陈继儒之诗画,知出巾帼之手,质诸是空,是空坚不实告。适林天素来游,慕访江怀一。经江怀一撮合,陈继儒与林天素订白首之约。先是,是空垂涎杨云友,常以求画为名,径往杨家,解囊相助。杨父深感其德,央为择婿。及见董其昌,是空认为机不可失,遂冒董其昌之名求亲。杨父慨然应允。是空犹恐露迹,买通浪子黄天监假充新郎,迎亲过舟;并令使女妙香日夜严守,急欲远去。妙香本为良家女,误失其身,衔恨伺报;适见杨云友,如实以告。杨云友遂与妙香定计,密将是空灌醉,推之入江。继而催舟入京,垂帘卖画,暗自觅访意中人。林天素女扮男装,回家葬母,路过仙霞岭,被山寇掳去,强为幕宾。陈继儒题诗求救于镇海大将军,山寇平,林天素得归。杨云友觅婿不得,集资返里;董其昌迁升礼部,奉旨入京。江怀一恐杨云友为被人聘去,遣媒复为董其昌求亲,遭杨云友严辞谢绝,遂与陈继儒定计,央林天素去相亲。三考三中,即时迎亲过府。洞房之夕,杨云友始知又入圈套。林天素乃以实告。董其昌与杨云友终成眷属。

京剧《意中缘》剧本唱词


【第一场】

(董其昌上。)

董其昌  (引子)    学士青莲,人道是,富贵神仙。

     (念)     九华金殿语从容,暂脱朝冠鬓未蓬。莫笑门庭清似水,苍生尽望黑头公。

(院子暗上。)

董其昌  (白)     下官,董其昌,别字思白。南京华亭人氏。早登科第,升到朝班,官拜翰林学士之职。只因近来主上宠信奸佞,疏远忠良,因此暂退林下,倒也逍遥自在。只悔当年醉心风雅,喜弄笔墨,因此得了一个工书善画的声名,终日被这些求写求画的搅扰不休。下官同社之中,有一好友陈眉公,他与我同病相怜,也是笔墨十分忙碌。前日也曾约他同游西湖,隐姓埋名,暂图几日安逸。那湖上有个好友江怀一,不怕无有东道主人。今日拜客回来,想那眉公必然前来相访。

             来!

院子   (白)     有。

董其昌  (白)     看衣更换!

院子   (白)     是。

(院子与董其昌换衣。)

董其昌  (白)     你且到门外伺候。陈相公到来,速报我知。

院子   (白)     是。

(院子下。陈继儒上。)

陈继儒  (念)     岭上白云间,野鹤自翩跹。

     (白)     小生,陈继儒,别字眉公。日前董学士有书前来,约我一同游逛西湖。今日特来董学士府中,与他同赴游湖之约。来此已是。

             门上有人么?

(院子暗上。)

院子   (白)     哦,原来陈相公来了。我家老爷等候多时了。请少待,容小人通报。

(院子进门。)

院子   (白)     启禀老爷:陈相公来了。

董其昌  (白)     有请!

院子   (白)     有请陈相公!

(陈继儒进门,董其昌迎接。)

董其昌  (白)     贤弟来了,请坐!

陈继儒  (白)     有坐。

(陈继儒坐。)

董其昌  (白)     啊贤弟,你我西湖之游,定在何日?

陈继儒  (白)     小弟业经差人僱好船只,准备酒肴,安放行李。趁今日天气清和,即刻下船前去游玩,不知兄台意下如何?

董其昌  (白)     如此甚好。你我即刻前往。

             来!

院子   (白)     有。

董其昌  (白)     我同陈相公前去游山玩水,须有几日耽搁,方能回来。尔等好好看守门户!

院子   (白)     是。

陈继儒  (白)     兄台,此处离湖边不远,你我一同步行前往,到那里上船,未知兄台意下如何?

董其昌  (白)     但凭贤弟。

陈继儒  (白)     请!

董其昌  (白)     请!

(院子关门,暗下。董其昌、陈继儒同走圆场。)

董其昌  (念)     一对蓬莱避劫仙,

陈继儒  (念)     吟风弄月下九天。

董其昌  (念)     淡妆浓抹西施面,

陈继儒  (念)     只见湖光照眼前。

(书童、二船夫同暗上,同迎。)

陈继儒  (白)     来此已是湖边。

             船家,搭了扶手。

(二船夫同搭扶手。)

陈继儒  (白)     请兄台登舟!

董其昌  (白)     有劳贤弟费心!

(董其昌、陈继儒同上船。)

陈继儒  (白)     兄台请坐!

董其昌  (白)     有坐。

陈继儒  (白)     童儿,吩咐开船!

书童   (白)     开船!

(二船夫同开船。)

陈继儒  (白)     兄台,你我在这船头之上畅饮一回如何?

董其昌  (白)     妙哇!对着这湖光山色,正好饮酒。

陈继儒  (白)     童儿,酒肴摆下!

书童   (白)     是。

(书童摆酒。)

陈继儒  (白)     请!

董其昌  (白)     请!

(〖牌子〗。陈继儒、董其昌同饮酒。)

董其昌  (白)     贤弟,你看这西湖山明水秀,虽然美景非凡,终非久住之乡。数日之后,回到家去,依旧被那些求写求画的人缠绕不休。我意欲寻一代笔之人,在家中为兄分劳一二,贤弟你看如何?

陈继儒  (白)     妙极妙极!小弟也正有此意。兄台,你我暂且开怀,再饮几杯。

董其昌  (白)     贤弟请!

     (西皮原板)  每日里丹青和隶篆,

             何曾半日得清闲。

             寻个人来司笔砚,

             游山玩水也安然。

陈继儒  (西皮原板)  每日里写画多忙乱,

             你我二人是一般。

             霎时船到湖边岸,

     (西皮摇板)  且到长街走一番。

(二船夫同搭扶手,董其昌、陈继儒、书童同下船。二船夫同下。)

董其昌  (白)     正是:

     (念)     名重才高计转难,

陈继儒  (念)     说甚草圣与诗仙?

董其昌  (念)     还愁前路多知己,

陈继儒  (念)     悔结人间翰墨缘。

(董其昌、陈继儒、书童同下。)

【第二场】

是空   (内白)    啊哈!

(是空上。)

是空   (念)     空门闲混几十年,不靠弥陀不靠天。单靠一双识货眼,贱收古董卖湖边。

     (白)     在下,乃是西湖边上一个卖古董的和尚,法名叫做“是空”。原是京城里面一个有名的光棍。只因做贼犯案,逃出京城,恐被旁人识破,因此削发为僧,来到杭州,开了一座古玩铺,全凭这双识货的眼睛,贱价收来贵价卖,不到十年,我倒成财主啦。如今正想还俗,娶一个美貌佳人;恰巧此处有一个穷秀才的女儿,叫做杨云友,生得十分美貌,不但知书识字,而且画得一手好画儿。她摹仿董思白的山水,和真迹半点不差。我常常拿些绫绢纸张,送些笔资,去求她书画,放在铺子里卖,真就没人敢说是假的。我又借着讨画为名,打扮得齐齐整整,时常到她家走动。有朝一日,叫我弄到手中,嘿嘿,给她个先奸后娶,也是我父母的阴功,祖宗的德行。昨天又送去一幅绫子,今天不免带上几两银子,去到她家走走!

     (西皮原板)  僧衣都用香薰透,

             谁人道我不风流?

             这般艳福难消受,

             难怪佳人爱比丘。

(是空下。)

【第三场】

(杨云友上。)

杨云友  (引子)    贫无彩线供挑绣,苦借丹青度日光。

     (念)     腰肢天生杨柳细,娇媚岂是因忍饥?笔耕原为度日计,旁人道我逞才思。

     (白)     奴家,杨氏,小字云友。乃钱塘秀才象夏公之女。不幸萱堂早故。自幼蒙我爹爹教养,学了些诗词歌赋,并会些水墨丹青。可叹家业凋零,连年积下债务。如今天寒岁暮,爹爹出门谋馆去了。家无宿粮,怎样度日?昨日是空和尚送来一幅绫绢,不免替他图画便了!

     (南梆子)   如今正是初冬候,

             且把寒天景象收。

             古木寒鸦山岭秀,

             一曲清溪绕树流。

     (白)     这画儿倒是画完了,只是落谁的款呢?也罢!那不通文理的势利和尚,既然央求落董思白先生的款,以便图谋厚利,我就厚着面皮,冒写假款便了!

     (南梆子)   只因要把燃眉救,

             冒名哪顾满面羞?

             落款之后盖假印,

(杨云友盖章。)

杨云友  (南梆子)   妙笔丹青美景留。

     (白)     画已完成,等那取画的人来,交付与他便了。

(杨象夏上。)

杨象夏  (西皮散板)  谋馆不成趁归舟,

             水浅无鱼怎下钩?

     (白)     云友儿,开门来!

杨云友  (白)     爹爹回来了,待我开门。

(杨云友开门,杨象夏进门,坐。)

杨云友  (白)     啊爹爹,谋馆之事如何?

杨象夏  (白)     唉,一言难尽哪!

     (西皮散板)  书生薄命天造就,

             万水千山把馆求。

             谁知一步走人后,

             只落得穷途阮囊羞。

杨云友  (白)     贫富由天注定,爹爹何必挂怀!

杨象夏  (白)     话虽如此,只是那讨债人来了,又便怎么处?

(讨债人上。)

讨债人  (念)     秀才心不善,借债图诓骗。不怕打官司,只怕丢体面。

     (白)     老杨在家吗?

(杨香夏惊。)

杨象夏  (白)     儿呀,讨债的又来了。无有银子还他,不好出去相见。你去回他,说我不在家中就是了。

(杨云友门内问。)

杨云友  (白)     是哪一个?

讨债人  (白)     是要账的。

杨云友  (白)     杨先生方才出门去了。这几日手头不便,改日有钱,亲自与你送去。

(讨债人背躬。)

讨债人  (白)     明明在里头说话,怎么说不在家哪!有了,我不免闯了进去!

(讨债人推门,闯进。杨云友避下。)

杨象夏  (白)     啊!你怎么闯进内室来了?这样无礼,成何体统,快快出去!

讨债人  (白)     哈哈!真有你的。你欠了债不露面儿,你可真是属乌龟的,缩住了龟头往盖子底下钻!

(杨象夏怒。)

杨象夏  (白)     呀呀呸!你讨债就讨债,我乃是黉门秀才,这乌龟也是你骂得的么?

讨债人  (白)     什么“黉门秀才”,我看你是绿盖子的老乌龟,快成死乌龟啦。

杨象夏  (白)     你越骂,我越不还!

讨债人  (白)     你越不还,我越骂!

(是空上。)

是空   (念)     装就风流样,来亲窈窕娘。

     (白)     啊!里面什么人吵闹,待我闯了进去。

(是空进门。)

是空   (白)     啊!杨先生因何与人吵闹?

(是空指讨债人。)

是空   (白)     此位是谁?

讨债人  (白)     是讨债的。

是空   (白)     他欠你多少银子?

讨债人  (白)     连本带利,结算一百两,言明月利三分。如今单问他要这三两银子的利钱,他竟分文无有。

是空   (白)     这事好办。

(是空向袖取银。)

是空   (白)     巧啦,我这里不多不少,刚好有三两银子,你先拿去吧。

讨债人  (白)     您多费心,谢过师父啦。

(讨债人出门。)

讨债人  (念)     为收一月利,费了半天心。

(讨债人下。)

杨象夏  (白)     多谢师父!若不是师父费心,还要受他人的恶气。

是空   (白)     他们是守财奴,怎晓得敬重斯文哪?但是一件,这笔债总要想法还他才好。如其不然,我替老先生想,利上加利,年深月久,还受得了吗?

杨象夏  (白)     唉!不瞒师父说,我欠债之处甚多,不止这一笔。如今我又不处馆,开门七件事,单靠小女这几两笔资,哪里还有钱来还债呀!

是空   (白)     这就难说啦。

(是空想。)

是空   (白)     贫僧倒替老先生想了个办法,又怕出言冒昧,不敢开口。

杨象夏  (白)     既有高见,但讲何妨。

是空   (白)     闻得令嫒也长成人啦,何不寻一门当户对人家,送她出阁?令嫒有那样的高才,就是多要些聘金也不为过。那时节债也还啦,令正的葬礼也可以办啦,岂不是好!

杨象夏  (白)     老夫也有此意,只是老夫既为书香人家,怎好卖女还债、受聘葬妻;唉!话虽如此,如今这口穷气也争不了许多,将来终久要走这条路的。老师父往来走动,都是富室宦家,若有门户相当的人家,就烦老师父作伐。

是空   (白)     如此甚好。只是出家人怎好替人做媒?既然是老先生府上的事情,也说不了许多啦,此事您就交给我吧。

杨象夏  (白)     请多费心。

是空   (白)     贫僧暂且告别。

(是空摸袖出银。)

是空   (白)     这里还有十两银子,老先生一并收下使用吧。

杨象夏  (白)     这却不敢!方才那三两银子当做小女润笔之资,还算受之有名;这是无功之禄,怎好接受。

是空   (白)     以后少不得还要来求画,收在这儿,一块儿再算吧。

杨象夏  (白)     如此说来,只好愧领了。

是空   (白)     前天送来的那幅绫子,不知画了没有?

杨象夏  (白)     这桌上面的想必就是。

(杨象夏取画与是空。)

是空   (白)     正是:

     (念)     听君苦语暗消魂,不觉缁衣有泪痕。

     (白)     告辞啦!

(是空合十下。)

杨象夏  (白)     唉!听他这一片怜贫惜老之声,果然是个好人,真乃是难得呀难得!正是:

     (念)     莫道狠心多利口,慈悲毕竟出空门。

(杨象夏下。)

【第四场】

(林天素上。)

林天素  (念)     奴年刚十八,流落在烟花。红莲出绿水,保守旧根芽。

     (白)     我,福州妓女林天素。不幸双亲早年下世,堕入青楼。虽然身在脂粉丛中,却爱与文人学士来往,因此练成了几笔画儿,颇能描摹那有名画家陈眉公的笔迹。这几日来到西湖进香,各处名胜俱已游到。是昨天客中无事,画成摺扇一把,落了眉公下款,意欲寄到古董店内去卖,试一试这里人的眼力。且已闻得杭州有一文人,名叫江怀一,有心访他一访。

             丫鬟哪里?

(丫鬟上。)

丫鬟   (念)     身作妓家人,日夜不安生。堂上一声唤,堂下应连声。

     (白)     姐姐,叫我什么事呀?

(林天素交扇。)

林天素  (白)     这儿有扇儿一把,你拿到古董店里寄卖,就说是陈眉公的真迹。顺便问一声,这儿有位江怀一江老先生,住在哪儿,我明儿个要去拜访他去。

丫鬟   (白)     是啦。

(丫鬟下。)

林天素  (白)     正是:

     (念)     烟花无意味,书画学名家。有朝时运至,抛撇旧生涯。

(林天素下。)

【第五场】

(江怀一上。)

江怀一  (念)     袖中吴郡新诗本,襟上杭州旧酒痕。

(家院上。)

家院   (白)     启禀员外:董老爷、陈相公前来拜访。

江怀一  (白)     快快有请!

家院   (白)     有请董老爷与陈相公!

(家院下。董其昌、陈继儒同上。)

董其昌  (念)     深深庭院多幽静,

陈继儒  (念)     鸟语花香万象春。

(江怀一出门迎。)

江怀一  (白)     董、陈二位贤弟在哪里?

董其昌、

陈继儒  (同白)    江仁兄!

江怀一、
董其昌、

陈继儒  (同笑)    啊哈哈哈……

江怀一  (白)     请进!

董其昌、

陈继儒  (同白)    请!

(董其昌、陈继儒、江怀一同进门,分宾主坐。)

董其昌  (白)     啊江仁兄,弟等今日奉访,非为别事,意欲与兄同到西湖边上古董店中赏鉴一番,不知到哪一家去好呢?

江怀一  (白)     有一是空和尚,开了一个古董店,倒还有些好字画。你我一同前往,可好么?

董其昌、

陈继儒  (同白)    如此甚好。就请兄台指引。

江怀一  (白)     你我一同前往,待愚兄前面带路。

董其昌、

陈继儒  (同白)    有劳了!

(董其昌、陈继儒、江怀一同走圆场。)

江怀一  (念)     散步到湖边,来结翰墨缘。

董其昌  (念)     已观山上画,

陈继儒  (念)     更看画中山。

(董其昌、陈继儒、江怀一同下。)

【第六场】

(是空上。)

是空   (念)     古董原难辨旧新,全凭手段骗时人。

     (白)     我,是空。昨天取了画儿来,还未曾摆列。今儿个天气清和,一定有买卖上门,待我摆设起来。

(是空摆画毕,持帚拂尘。丫鬟持扇上。)

丫鬟   (念)     杭州和尚真奇怪,懒得念经做买卖。赚钱不为干别的,只为还他嫖赌债。

     (白)     大师父,你这个铺子是卖字画的吗?

是空   (白)     正是。你要买什么字画呀?

丫鬟   (白)     买倒不买,有一把扇子,在你这儿寄卖。

是空   (白)     拿来我看,是哪个名家的?

(是空接扇看。)

是空   (白)     “云间陈继儒写”。哎呀,这画儿未必是真的吧?

丫鬟   (白)     是我家姐姐亲手画的,怎么不真?

是空   (白)     哈哈!叫我一诈就诈出来啦。我且问你,你家姐姐是谁?

丫鬟   (白)     是天下有名的妓女林天素,新近从福建来的。

是空   (白)     原来如此。她这把扇子要卖多少钱呢?

丫鬟   (白)     只卖一两银子,多出来的是你的。

是空   (白)     你回去对她说,我替她卖出了这个画儿,回来还要买她那个话儿哪。

丫鬟   (白)     呀啐!那个话儿倒有,不是你们出家人买的。扇子收好,我去啦。

(丫鬟下。)

是空   (笑)     哈哈哈……

     (白)     这是一桩上门的生意呀。杨家女儿急切不能到手,不免先拿她来应个急,我就是这个主意。

(董其昌、陈继儒、江怀一同上。)

江怀一  (唱)     湖边风景闲游玩,

董其昌、

陈继儒  (同唱)    城市山林在眼前。

江怀一、
董其昌、

陈继儒  (同白)    大师父请了!

是空   (白)     请啦!阿弥陀佛!列公要买什么古董?

江怀一  (白)     把有名的字画,拿几样来看。

是空   (白)     还是要古人的,还是要今人的?要论今人的,莫过于董思白、陈眉公这两个大名家啦。

江怀一  (白)     好,就把陈、董二公的画拿来看上一看。

(是空取画与江怀一。)

是空   (白)     这是董思白的。

(董其昌、陈继儒、江怀一同看画。)
陈继儒、

江怀一  (同白)    果然画得好,真乃名不虚传。

(是空取扇与江怀一。)

是空   (白)     这是陈眉公的。

(董其昌、陈继儒、江怀一同看画。)
董其昌、

江怀一  (同白)    好,真不愧是名家手笔!

是空   (白)     如何?小店的东西没有不好的。列公请坐,待我去泡杯茶来。

(是空下。)

江怀一  (白)     这张画儿同这把扇子,可是两位的真迹?

董其昌  (白)     这张画儿,虽然摹仿得确如下官的亲笔,倒像是女流之笔。

陈继儒  (白)     这把扇儿吗?画得也不错,但非小弟所画,也像是妇人所画。

董其昌  (白)     话虽如此,巾帼之中有这样的技艺,倒是不可不访问一个明白。

江怀一  (白)     既然如此,等那和尚出来,问他一番便了。

(是空取茶上。)

是空   (念)     茶收龙井叶,泉泛虎跑香。

     (白)     三位相公,请茶!

(陈继儒、董其昌、江怀一同吃茶。)

江怀一  (白)     师父,你的宝货看出破绽来了,都是假的,不要拿来骗我!

是空   (白)     岂有此理!是我亲自到松江去求来的,怎么会假哪?

江怀一  (白)     如今松江的人,冒二公的名字写画得很多,或者你被人蒙哄,也未可知。

是空   (白)     董思白、陈眉公两位名家,与贫僧相处,极为相契。这画是求他们二位当面画的,怎么会假?

董其昌  (白)     他们二位与老夫也是朋友相交。你且说来,他们二位是怎样的相貌?

是空   (白)     那董思白是个胖胖的瘦子,陈眉公是个长长的矮子。

董其昌、
陈继儒、

江怀一  (同笑)    哈哈哈……

江怀一  (白)     你是出家人,不应打这样的诳语。如今他们二人现在此处,你可要见他一见么?

是空   (白)     现在哪里?

(江怀一指董其昌。)

江怀一  (白)     这就是董思白。

(江怀一指陈继儒。)

江怀一  (白)     这就是陈眉公。

(是空惊惶作揖。)

是空   (白)     得罪得罪!出丑出丑!失敬失敬!莫怪莫怪!

江怀一  (白)     这画虽是假的,画得倒也甚好,不知是哪个的手笔,我们要去拜访于他。

是空   (白)     少待。

(是空背躬。)

是空   (白)     哎呀且住!那两个都是我的心上人,若对他们说啦,万一被他们娶了回去,那还了得!

(是空想。)

是空   (白)     嗯,我自有道理。

             不瞒老爷相公们说,这画是人家寄卖的,不知是何人的手笔。

江怀一  (白)     是何人寄卖的?

是空   (白)     一时把他忘啦,待我想来。

(丫鬟上。)

丫鬟   (念)     吩咐两件,忘了一桩。转去再问,老家伙姓江。

江怀一  (白)     嗯!这是怎么讲话?

丫鬟   (白)     师父,方才我还忘记问您一桩事,这儿有个江怀一江相公住在哪里?

江怀一  (白)     江怀一就是我,你问他做甚?

丫鬟   (白)     你原来就是江相公!我家姐姐叫我问的。

江怀一  (白)     你家姐姐是哪一个?

丫鬟   (白)     是福建新来的女客林天素。

陈继儒、

董其昌  (白)     林天素是当今第一个名妓,能书能画。这单条与扇子只怕就是她的手笔吧。

(江怀一持画问丫鬟。)

江怀一  (白)     这扇子单条,是你家姐姐画的么?

丫鬟   (白)     扇子是的,单条不是。

江怀一  (白)     这等说来,你回去对她言讲,不消她来访我,明早我就来看她。

丫鬟   (白)     是啦。

(丫鬟下。)

董其昌  (白)     师父,这单条到底是何人寄卖的?

是空   (白)     我想起来啦,这单条是门市收进来的,实实不知来历。

董其昌  (白)     你要卖多少银钱?

是空   (白)     五两银子的本钱,您随便给吧。

(董其昌掏银。)

董其昌  (白)     这锭银子正是五两,你拿了去吧。

是空   (白)     我照本儿卖,一个钱不赚,以后您多照顾点儿吧。

董其昌  (白)     我们回去吧。

董其昌、
江怀一、

陈继儒  (同白)    请!

(董其昌、陈继儒、江怀一同下。)

是空   (白)     正是:

     (念)     真话儿不曾说出口,假画儿把银子骗到手,明天赶紧访娘行,别教他人去剪绺。

(是空下。)

【第七场】

(董其昌、陈继儒、江怀一同上。)

江怀一  (唱)     这一番游赏多佳兴,

             不觉来到自家门。

江怀一  (白)     开门来!

(家院上,开门。)

江怀一  (白)     二位贤弟请进!

(董其昌、陈继儒、江怀一同进门,分宾主坐。)

江怀一  (白)     有些名姬点缀湖山,实在妙得紧。二公,明日同去访她一访如何?

董其昌、

陈继儒  (同白)    愿陪兄台前往。

江怀一  (白)     如此甚好。

陈继儒  (白)     董仁兄,我们要寻代笔之人,如今有了一个了。

(陈继儒对江怀一。)

陈继儒  (白)     小弟有一事相求,林天素这个女子,小弟想要娶她回去做一代笔,全凭兄台成全此事。

江怀一  (白)     佳人配才子,当得效劳。

董其昌  (白)     你的倒寻着了,我的那一个还不知下落,如何是好?

江怀一  (白)     董贤弟放心,只要世上有这个女子,愚兄保管代你寻来就是。

董其昌、

陈继儒  (同白)    这等说来,一同仰仗了。弟等暂且告辞。

江怀一  (白)     奉送。

董其昌  (念)     良友义气赛昆仑,

陈继儒  (念)     明天同去访佳人。

董其昌、
陈继儒、

江怀一  (同白)    请!

(董其昌、陈继儒同下。)

江怀一  (白)     家院,掩门!

家院   (白)     是。

(江怀一、家院同下。)

【第八场】

是空   (内白)    哈哈!

(是空上。)

是空   (念)     蒙人骗钱数着我,吃喝玩乐真快活。只恨头顶光秃秃,有钱不能娶老婆。

     (白)     我,是空。自从见了杨云友这个美貌女子,日夜思念,不能到手。可巧她老子那天托我做媒。如今要是自身前去求婚,那老头儿是个固执人,一定嫌我是个和尚,不愿把他的黄花闺女做和尚的媳妇儿。有啦,我如今想起一人可以替我,此人名叫黄天监,当初也是富家子弟,只因吃喝嫖赌,浪荡个精光,而且曾长过大疮,做了一个半路出家的老公。干脆叫他做个枉挂虚名的新郎,财礼是我出,媒人归我做,等把新人娶了回来,连夜带进京城,那时节我将头发养长,叫他将我的意中人儿交还于我,多少给那穷小子俩钱儿,轰他滚蛋,然后我独自享受,岂不美哉!岂不乐哉!他这几天正要和我借钱度日,等他前来,我便和他商议就是。

(黄天监上。)

黄天监  (念)     浪子穷来谁似我,坟地卖尽绝香火。慢说家中无老婆,就有老婆又奈何?

     (白)     我,黄天监。只因吃喝嫖赌,家产荡尽,这两天分文无有,难以度日。不免去找那是空和尚,弄他几文,再作道理。

(黄天监进门。)

黄天监  (白)     大师父,几日不见,生意可好?

是空   (白)     有话坐下说。

(黄天监与是空对坐。)

是空   (白)     这样的冷天,不在家待着,出来干什么?

黄天监  (白)     您是出家人,慈悲为本。前几天求您助我一臂之力,做点儿小买卖,您可曾替我想出点儿法子来没有?

(是空摇手。)

是空   (白)     算了吧!你这样还做买卖哪?别现世啦!

黄天监  (白)     照您这么说,难道看着您的穷朋友饿死不成?还求您大开方便之门,救我一救才是!

是空   (白)     我倒替你想了一个主意。但只一件,这儿用不着你,必须上北京去才行。

黄天监  (白)     您这又开玩笑啦。我穷到这个份儿上,哪儿有盘缠上北京啊?

是空   (白)     只要你肯去,盘缠包在我的身上。

黄天监  (白)     既然如此,就请您说是怎么一回事吧?

是空   (白)     你不是有打六零六的资格,只因少打那么一针,把随身法宝都丢了的人吗?你只好到北京去找万岁爷做一名太监。你要真到了那个份儿上,嗬!说不愁吃、不愁穿,还有享不尽的荣华,受不尽的富贵哪!

黄天监  (白)     唉!慢说享荣华、受富贵,只要有碗残茶剩饭也就得啦。

是空   (白)     好小子,真听话。跟我里头去,有知心话儿对你说。

(是空领黄天监进内坐。)

是空   (白)     我当初原是北京的人,如今起下还俗之念,目下正要收了买卖进京,顺便带你进京就是啦。

黄天监  (白)     若得如此,感恩不尽啦。

是空   (白)     你既然要我带你去,你可得受我使唤!

黄天监  (白)     任凭差遣,哪怕叫我上山擒虎豹,下海摸王八,我也去。

是空   (白)     你不用摸王八,净等着当捞毛的吧。

黄天监  (白)     别玩笑!咱们说正经的。

是空   (白)     我既然进京,少不得要还俗;还俗之后,少不得要娶亲。如今有一处亲事,正央求我做媒。我一来不好自己与自己做媒,二来一个光头,还未曾将头上的毛发留起来,也难以成亲。现在要你替我做新郎,娶进京去,再把她交给我,不知你意下如何?

黄天监  (笑)     哈哈哈……

     (白)     我以为是什么为难事哪,原来是这个风流勾当,我会办。

是空   (白)     可有一件!

黄天监  (白)     是哪一件?

是空   (白)     自古道:朋友妻,不可欺。无论什么时候,一不许与她同衾共枕,二不许调戏于她。我自会找一个看守的人跟随。倘若你仗着你是个应名的丈夫,要不安分起来,她自然会对我说。

黄天监  (白)     请问你,叫谁看着我?

是空   (白)     不瞒你说,我早瞒着人讨了一个丫鬟,叫做妙香,藏在地窖子里头。往后我的未婚妻来啦,少不得就叫这个丫鬟去服侍她。你老实不老实,她自然会对我说。你若果然老实,我到京里还要另眼看待你哪。

黄天监  (白)     就这么办吧。但是今儿个先借我俩钱,暂做目前度日之费。

是空   (白)     那个自然。我这里有散碎银子,你先花点儿再说。

(是空与黄天监银。)

黄天监  (白)     谢谢啦。我净听您的信儿啦,告辞啦。

是空   (白)     不送啦。

黄天监  (笑)     哈哈哈……

     (白)     这是哪儿的事?竟有这样的便宜事。正是:

     (念)     时来运来,树上掉下扁食来。

     (笑)     哈哈哈……

(黄天监下。)

是空   (白)     哎呀,老婆还未到手,先费了不少心机。天已不早,关了店门,到后面看《金瓶梅》去。

(黄天监关门,下。)

【第九场】

(杨象夏上。)

杨象夏  (西皮原板)  腊鼓咚咚岁暮催,

             新仇旧恨一齐来。

             索债人儿呼门外,

             何处去寻避债台。

     (白)     老丈,杨象夏。虽然饱读诗书,怎奈运退时衰,家贫难以度日。如今年近岁末,手中分文无有,如何得了?不免将女儿唤出,父女们商议商议。

(杨象夏向内。)

杨象夏  (白)     女儿哪里?

杨云友  (内白)    来了!

(杨云友上。)

杨云友  (念)     净面盆为镜,梳妆水作油。

     (白)     爹爹在上,孩儿万福。

杨象夏  (白)     罢了。一旁坐下。

杨云友  (白)     有坐。将孩儿唤出,有何训教?

杨象夏  (白)     唉!如今已近年末,开门七件事,一件无有。我想找上个朋友,凑一“小会”,也好过年,你看可好?

杨云友  (白)     如今世态炎凉,人人都是锦上添花,谁肯雪中送炭?还是不向人开口的好。

杨象夏  (白)     我看是空和尚,为人倒还不错。前日为父被债主逼迫,多亏他出了银子,才将债主送出大门。我看还是与他商量商量吧。

杨云友  (白)     孩儿看那是空和尚,言语轻狂,眼多邪视,全不像僧家举动,看来不是好人。先前的银子,就不该要他的。

杨象夏  (白)     儿呀,世上人的好坏,外貌哪里看得出来?须要试试他的心田如何。自古道:人与财交便见心。你我父女如今落得这般光景,他肯解囊相助,便算难得。我儿不可背地胡乱评论。我肚内饥饿难忍,你我一同去到厨房,烧些粥汤,权且充饥,再作道理。

杨云友  (白)     遵命。

杨象夏  (白)     家无隔宿粮,怎样度日光!

(杨云友、杨象夏同下。)

【第十场】

(是空上。)

是空   (念)     不毒不秃,越秃越毒。光秃不毒,受人欺负。

     (白)     我,是空。自从想了那个妙计,又寻了那个替身,这桩好事有几分做得成啦。但是还有一个难题:杨云友是个多才多艺的女子,怎肯嫁个没名没姓的丈夫哪?那黄天监只好借他的身子,不便说他的姓名,须要想个人上之人,做个假中之假才好。我昨晚上想了一夜,想出一个人来啦。我看杨云友平日画画,不摹仿别家,单单摹仿董思白。不用说,她心中羡慕的就是他啦。可巧那老董前天又来买画,他的相貌,我肚子里记了个一清二楚,难道还怕她把我盘问短了不成?我如今就影射那老董的名字,只说要娶她续絃,自然是一说就成。待等骗她到手之后,马上上船,连夜开得远远的,她就是查访出来,哪怕她飞上天去。这个巧机关,神仙也猜不透。我就是这个主意。今儿个且去提亲。

(是空走圆场。)

是空   (念)     行行去去,去去行行。

     (白)     来此已是,待我叫上一声。

(是空向内。)

是空   (白)     杨先生在家吗?

(杨象夏上。)

杨象夏  (念)     忽听门外唤先生,必然不是要债人。

(杨象夏开门。)

杨象夏  (白)     啊,大师父,想必又有写画的生意了。

(是空向台下。)

是空   (白)     你们看,书呆子就懂得写字画画。

(是空向杨象夏。)

是空   (白)     小僧今日并非为此事而来。

杨象夏  (白)     为何而来?

是空   (白)     前天您不是托我做月下老儿吗,我特来与令嫒说亲来啦。

杨象夏  (白)     但不知是哪一家呢?

是空   (白)     提起此人,大大有名,就是令嫒摹仿他笔墨、假借他名写画的那个人。

杨象夏  (白)     照你说来,莫非就是董思白不成?

是空   (白)     着着着!正是此人。

杨象夏  (白)     他是怎么知道小女,要烦师父说亲?

是空   (笑)     哈哈哈……

     (白)     说起来这真是前世的缘分。小僧原来并不相认于他,只因那天他忽然到小店来买画,我就把令嫒的画给他看。他一看就说是假的,而且识破了是女流的手笔,定要追问画画之人。是我看他识货,料想隐瞒不住,只得以实情相告。他说他现在断絃,正要娶一位夫人,卑躬屈膝地央求我做大媒。您看,这不是前世的缘分吗?

杨象夏  (白)     好倒是好。只恐未必是做正夫人,恐怕是偏房吧?

是空   (白)     嗳!不是不是。他因为原配作古,才想续絃,好替他主持家政。日后还有享不尽的荣华,受不尽的富贵哪。你这是哪里的话!

杨象夏  (白)     既然如此,我遵命就是。

是空   (白)     既蒙您亲口允许,但不知您要多少聘金?

杨象夏  (白)     这也算是爱好做亲,怎好提那“财礼”二字?

是空   (白)     您也用不着客气。叫他预备下二百两银子的聘金,礼物在外,明天是个好日子,就叫他送过来。

杨象夏  (白)     就依师傅。但只一件:学生年老无儿,只有这个小女,我是要在女婿家养老的呀。

是空   (白)     这个不用说,一定这么办就是啦。不过他明天要过门去,就要带回松江。老先生还要清还账目,还要给您那亡故的夫人下葬,必定有许多日子的耽搁。

(是空假想。)

是空   (白)     咱们这么办吧:您让他们先走,等他们回去之后,再派人来接您哪,您看怎么样?

杨象夏  (白)     这也使得。

是空   (白)     咱们一言为定。小僧暂且告辞,就去催他备办聘礼。正是:

     (念)     姻缘本是前生定,

     (白)     请!

杨象夏  (白)     请!

(是空下。)

杨象夏  (念)     糊里糊涂做丈人。

     (笑)     哈哈哈……

(杨象夏下。)

【第十一场】

(林天素、丫鬟同上。)

林天素  (念)     喜鹊叫门庭,佳客定来临。

     (白)     奴家,林天素。昨日叫丫鬟去访江怀一江相公的住处,可巧就遇着他本人。他说他今儿个先来看我,我这儿已然预备下香茶,等候来临。这般时候,想必来也。

(江怀一上。)

江怀一  (西皮摇板)  无深交怎能把衷情来讲,

             是慧眼识英豪料也无妨。

     (白)     有人么?

(丫鬟出迎。)

丫鬟   (白)     江老相公到啦,请里边儿坐!

(江怀一进门,林天素迎接,分宾主坐。)

江怀一  (白)     久闻芳名,今日一见,三生有幸。

林天素  (白)     老先生的大名,妾身仰慕已久。本待拜访,倒蒙大驾先来啦。往后求教的地方,可就多的很哪。

江怀一  (白)     天素,昨日在是空店中,看见你摹仿陈眉公的笔迹实在妙得紧。你既有这样美貌,又是那样聪明,真乃是难得!

林天素  (白)     您夸奖啦。昨天丫鬟回来说,那是空店内除了老先生之外,还有二位文人,不知是谁?

江怀一  (白)     一位是董思白,一位就是陈眉公。

(林天素惊。)

林天素  (白)     哎呀,原来是这两位大名人!那个样儿的东西,怎么上得他们的眼哪!奴家只为旅费缺乏,因此大胆冒了眉公的大名,画了把扇子去卖,以便贴补旅费。谁想被他本人看见,一来被他耻笑,二来还恐要怪我假冒名头,加罪于我,这便如何是好哪?

江怀一  (白)     无妨啊!他不但不恼恨于你,而且见你多才多艺,喜悦非常。本欲同老夫一同前来,只因有句话儿,不好当面言讲。托我与你商量,但不知当讲不当讲?

林天素  (白)     有话只管请讲。

江怀一  (白)     他意欲与小娘子订下白首之约,不知小娘子可应允否?

林天素  (白)     奴久有从良之意。此番来到贵处,本欲择人而事。那眉公的大名,如雷贯耳,奴哪有不愿之理?但恐他是一时错爱,日久生厌,将奴抛撇,那时叫奴依靠何人哪?

江怀一  (白)     小娘子说哪里话来,那眉公是个至诚君子,小娘子少时一见便知,他决不会改变心肠。此事包在老夫的身上。

林天素  (白)     如此奴家就遵命啦。

江怀一  (白)     等他来时,老夫当与你们作伐。

(董其昌、陈继儒同上。)

董其昌  (念)     山路迂回水流斜,白云深处美人家。

陈继儒  (念)     开怀有客来偏早,门外先停白鼻騧。

     (白)     里面有人么?

丫鬟   (白)     原来是二位客官!

董其昌  (白)     江老相公来了无有?

丫鬟   (白)     现在里面,二位请进吧。

(董其昌、陈继儒同进门。)

江怀一  (白)     啊,二位到了。请坐!

(董其昌、陈继儒同坐。)

林天素  (白)     哪一位是董学士?哪一位是陈相公?

(江怀一指董其昌。)

江怀一  (白)     这位便是董学士。

(江怀一指陈继儒。)

江怀一  (白)     这位便是陈相公。

林天素  (白)     久闻二位大名,今日相见,真乃是幸会!

董其昌、

陈继儒  (同白)    彼此一样。

江怀一  (白)     眉公,昨日之言,方才与天素言过,她已然应允了。

陈继儒  (白)     啊,小娘子已然应允了么?真叫小生喜之不尽,感之不尽!

董其昌  (白)     天素,你也太胆大了。新郎还未曾看见,就把亲事许下。幸亏眉公生得风流俊俏;倘若生得丑陋,岂不是悔之不及了么?

林天素  (白)     自古道:郎才女貌。只要真是才子,那貌不貌的倒不要紧。奴家常见眉公的字画,是那样的潇洒非凡,就知道一定是个风流俊雅的人物,所以一说我就应允啦。

董其昌  (笑)     哈哈哈……原来如此。

陈继儒  (白)     多蒙小娘子这样的夸奖,真乃侥倖也!

江怀一  (白)     董其昌既是这样,趁着我们两个大媒在此,何访就订了百年之约?

林天素  (白)     奴家既然亲口允许,便是天长地久,永无改变。但只一件,我那下世的父母的灵柩还在家乡,未曾落葬。我意欲回家一次,将我那二老的灵柩安葬,然后再与陈郎永偕百年之好,不知陈郎意下如何?

陈继儒  (白)     此乃天伦大事,应该如此。小生决不阻挡。

江怀一  (白)     这等说来,你二人先订了约,然后天素再回去葬亲,等到二次转到这里,同回松江便了。

陈继儒  (白)     小生遵命!

(陈继儒、林天素同拜。)

陈继儒  (唱)     鸳鸯谱又把那红丝系上,

林天素  (唱)     今日里好姻缘作对成双。

董其昌  (白)     贤弟,得了新夫人,一定要在此多住些时候。愚兄再住一两日,只得先回去了。但只一件:前日那画画之人,千万要替小弟寻访,一有好音,就烦相报。

江怀一  (白)     那个自然。只是那一幅画还要留在这里,也好作一寻人的线索。

董其昌  (白)     待弟临行之时,送交老先生就是。

林天素  (白)     是什么画儿呀?

陈继儒  (白)     那幅画儿的来历,与尊家画的扇子差不多,总是风流孽障,少时再与你细谈。

董其昌  (白)     贤弟,好好伺候新夫人,我们暂且告辞了。

陈继儒  (白)     仁兄取笑了。

江怀一  (唱)     霎时间喜事从天降,

董其昌  (唱)     如花美眷配成双。

江怀一、

董其昌  (同白)    请!

陈继儒、

林天素  (同白)    请!

(江怀一、董其昌同下。)

林天素  (唱)     请郎君到后面衷肠细讲,

陈继儒  (唱)     今夜里好比那织女牛郎。

(陈继儒、林天素同下。)

【第十二场】

(四喽兵引刘香老同上。)

刘香老  (点绛唇)   啸聚海上,天生奇相;张飞样,劫善屠良,尽道魔星降。

(刘香老上高台。)

刘香老  (念)     海上行来海上眠,海风吹得面皮玄。北人不识南蛮相,道俺魔王下九天。

     (白)     俺,闽中大盗刘香老。生得铜筋铁臂,练就一身武艺,结识下一班好汉弟兄,做些黑夜出门的买卖。生意倒也兴隆,如今招兵买马,积草屯粮,在这福建漳泉地方,倒做了一个大大的山寨之主,适才探子报道,前面建宁地面甚是险要,并无官兵把守。俺免去到那里,杀官劫库,独霸为王,有何不可!

             呔,众喽罗!

四喽兵  (同白)    有!

刘香老  (白)     建宁去者!

四喽兵  (同白)    啊!

(〖牌子〗。四喽兵、刘香老同走圆场。)

刘香老  (白)     众喽罗,这是什么山?

四喽兵  (同白)    乃是仙霞岭。

刘香老  (白)     好哇!仙霞岭乃是入闽咽喉之地,来往客商,在此经过不少。尔等就在此地安营扎寨,凡是过路客商,不论金银货物,全与我抢夺交纳,以做军饷!

四喽兵  (同白)    得令!

刘香老  (白)     还有一件:我这军中少个书记,遇着读书之人,不可杀害,要带来见我。倘若寻得一个有才学的秀才,充当幕宾,俺重重有赏。

四喽兵  (同白)    得令!

刘香老  (白)     正是:

     (念)     令出如雷震,军行地动摇。杀人喂战马,鲜血染征袍!

(刘香老、四喽兵同下。)

【第十三场】

(妙香上。)

妙香   (念)     前世不曾修,今生做女囚。藏身地窖里,夜夜伴光头。

     (白)     小奴家,妙香。乃是是空和尚瞒着人偷娶的一个美貌丫鬟。我当初也是好人家的儿女,被这贼秃驴用计买来,将我藏在地窖里,成年不见天日。白天要我做丫头,夜晚与他做妻子。这且不表。他如今又做下欺心之事,要娶那杨秀才家的女儿以为正室。唉,是空啊是空!我劝你出家的人,少造点儿孽吧!你害了我还不够,还要骗那书香人家的大闺女。闻听明天就要娶亲过门。等他到来,问问他是怎样的一个娶法。闲话少说,就等着看戏法吧。

(是空上,低声。。)

是空   (白)     妙香,开门,我要下来啦。

(妙香开门,是空下窖。)

是空   (白)     宝贝儿,越来越像个老狐狸精啦。

妙香   (白)     你如今有了千金小姐做正室夫人啦,就别再缠我啦。

(妙香哭。)

是空   (白)     哎哟,哎哟!你这股子劲儿,谁受得了哇!妙香,你放心,我有了新的,总忘不了旧的;有了小的,总忘不了老的。

妙香   (白)     我且问你,那杨家的女儿,比不得我,可以拿腿跑着来。你是出家人,没有明媒正娶的道理。是怎样的一个办法,说出来咱们听听。

是空   (白)     这倒不用你费心。我这个花和尚自有我的道理。但是娶进门来,须要迟上几天,方能到手。

妙香   (白)     既然娶进门来,就是你的人啦,为什么还不能到手哪?

是空   (白)     话说起来太长,坐下坐下。

(是空、妙香对坐。)

是空   (白)     因为那个女子的父亲,一向央求我替他女儿做媒。可巧我正有还俗娶亲之意。只是头上无毛,须要把头发养起来。又因为未曾离开此地,不便自己出名。如今央求黄天监假做新郎,替我娶了过来,连夜带进京去。你说此计如何?

妙香   (白)     哈哈!果然是个妙计。但是你用心过度,谨防得了痨症。

是空   (白)     胡说!怎么咒起我来啦?这件事,还要靠你扶持。

妙香   (白)     什么事又用我啦?

是空   (白)     你不知道,那女子聪明非凡,料她不肯嫁那平常之人。是我又生一计,假说松江董翰林娶她续絃,才骗她上钩。你知道,黄天监肚子里的墨水比我还干,哪儿充得过去呀?我想,将来娶过来,少不得要一丫鬟服侍。我如今就屈你做个丫鬟,一路之上,全靠你遮盖一二,不要叫那老黄露出马脚来,我到京后,自然重重地谢你。

(妙香背躬。)

妙香   (白)     哎呀且住!我被他坑了一辈子,怎能够再帮着他坑害别人的女儿哪?也罢!我不免暂且应允,日后看事行事。

(妙香向是空。)

妙香   (白)     好吧,我既然受人之托,就忠人之事。只要你成亲之后,不要抛撇了我,我一力承当就是。

是空   (白)     既然如此,今儿晚上就叫一乘轿子,送你到船上去伺候着。你到后面收拾收拾。

妙香   (白)     正是:

     (念)     毒计巧安排,坑人理不该。

(妙香下。)

是空   (念)     但求头上发,快快长出来。

(是空下。)

【第十四场】

(黄天监上。)

黄天监  (念)     替做新郎图吃喝——便宜,破衣脱下换新衣——得利,洞房之内笑嘻嘻——福气,是空和尚他来了——回避。

     (白)     我,黄天监。悔不该当初嫖娼宿妓,染下花柳大症,做了一个半路出家的老公。人人都说我是废物,谁想是空和尚他倒会废物利用,叫我替他假做新郎,代娶老婆。虽然枉担虚名,可是我如今吃他的饭,穿他的衣,坐他的船,何等受用!他今儿个要娶亲过门,僱下这只大船,又送个丫鬟过来服侍。新人将到,不免叫丫鬟出来,吩咐一番。

             妙香哪里?

(妙香上。)

妙香   (念)     奴家生来命不强,倒给和尚做二房。

     (白)     黄官人有何吩咐?

黄天监  (白)     嗳!如今该称“董老爷”啦,怎么还叫“黄官人”?

妙香   (白)     等新人下了船,不用你操心,我自然会叫。如今花轿快到啦,快点儿换了冠带,伺候着吧。

黄天监  (白)     就是这身衣裳,也够瞧的啦,还要换什么冠带?

妙香   (白)     您看,够多么糊涂!董老爷是做官的,怎么能不戴纱帽?

黄天监  (白)     也说得有理。只是纱帽这件东西,平常人戴了,要折福损寿的。

妙香   (白)     没有这么些说的。唱戏的天天戴它,也没看谁折了福去。你别要菜啦,戴上就结啦。

黄天监  (白)     那么咱们就穿戴起来。

(黄天监换冠带。)

妙香   (白)     穿戴起来,倒像那么一回事。好好地坐在这儿,等候花轿到门便了。

(〖吹打〗。傧相上,杨云友、轿夫同上,杨云友下轿,轿夫下。傧相赞礼,黄天监、杨云友同拜。傧相下。黄天监、杨云友对坐,杨云友偷看黄天监不悦。)

黄天监  (白)     夫人滴酒也不沾唇,八成是在理吧。也罢!待下官自斟自饮。

(黄天监饮酒。)

黄天监  (白)     如今已经半夜啦,你们都去吧,快快开船!

(黄天监换衣。)

黄天监  (白)     妙香,再烫酒来,我们吃醉了好睡觉哇。

妙香   (白)     是。

(妙香斟酒。)

黄天监  (白)     夫人,现在并无闲人在此,你干这盅吧。

(杨云友不理。)

黄天监  (白)     不赏脸,没法子。

(黄天监想。)

黄天监  (白)     我晓得啦,夫人今儿个初离家乡,想必是心中不快,待我孝敬两句小曲,给您开开心。

(黄天监唱小曲,连斟连饮,醉。)

黄天监  (白)     我黄天监二十年来,没有这么畅饮过,妙妙妙,我跟她睡觉去吧。

(黄天监背躬。)

黄天监  (白)     哎呀且住!自古道:酒在肚里,事在心头。我前日原与是空说过,不与她同床共枕。如今怎好同睡?况且又有妙香那个丫头在一旁牢牢看定,嗯!我自有道理。

(黄天监向杨云友。)

黄天监  (白)     夫人,今儿个日子不算很好,下官又急于回转家乡,所以忙忙地将你娶了过来。如今虽则过门,不便同宿,下官且到前舱安歇,等到了家下,另选好日再来同房。

(杨云友不理。)

黄天监  (白)     妙香,点灯送我过舱,再来伺候夫人。

妙香   (白)     是。

黄天监  (白)     正是:

     (念)     既无云雨巫山事,免做出乖露丑人。

(妙香、黄天监同下。)

杨云友  (白)     且住!我当初只道他既有其才,必有其貌,不知是怎生一个风流才子。却原来是这样一个浑浊的厌物,我杨云友好生命苦也!

     (西皮原板)  自古红颜多薄命,

             这样的人儿怎订终身!

             人情险诈真难定,

             看来他是假斯文。

     (哭)     喂呀……

(妙香上。)

妙香   (念)     已扶醉汉眠舱板,再请佳人入绣房。

     (白)     夜深啦,请夫人安歇吧。

(妙香扶杨云友行。)

妙香   (念)     可恨贼秃太不仁,闺中哪知巧计情?

杨云友  (念)     明日再把诗文论,石出水落识假真。

(杨云友、妙香同下。)

【第十五场】

(江怀一持画上。)

江怀一  (二黄原板)  喜交游好宾朋管鲍一样,

             为思白访佳人常挂心肠。

             闻听得杨家女才高艺广,

             我不免到她家探访娇娘。

     (白)     我,江怀一。生平最喜交友,极重信义。董、陈二位自从那日见了那两幅画儿,因怜才而动心。我也曾应允与他们代为撮合。如今眉公的亲事,倒是一说便成,不曾费力;只是思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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